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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内心的敦煌--杨献平》敦煌旅游散文
 08-02-12 22:29:17   敦煌旅游网
洞外,有几行清末僧侣和书生书写的佛经与劝诫诗——大意是世间人生多空茫,浮华富贵终成空;不如诵经成仙佛,了却俗世尘根净之类的。这些话,我觉得有道理,但却又觉得没有道理。四大皆空是必要的,但在当下,人心不空更其重要。

  离开莫高窟时,我恋恋不舍,一再回头张望,妻子说,下次还要来看莫高窟——至于看什么,我们说不清楚。我想,莫高窟有一种叫人迷恋的气息,第一次看到,便会一生携带。驾车的当地司机说,有一个外地人,上午去了莫高窟,下午又去;第二天还去,直到第六天,仍还在莫高窟。回到敦煌市区,第一次见到了在敦煌的散文家刘学智先生,再一次说到莫高窟,说到在莫高窟的复杂心情,以及离开时的莫名留恋。

  正午的敦煌市区,流火骄阳,烤得人满身冒火,汗如水浆。傍晚时分,到鸣沙山和月牙泉。远远看到连绵高耸的沙丘,焦白色的,连体巨锥一般,傲立于敦煌西南大地。进入之后,看到水,被盛夏的芦苇簇拥。在月牙泉,踏着松软的黄沙,落日正在向西,余光如血,将鸣沙山涂抹得一派苍茫。

  月牙泉的水越来越少,少得出乎我的想像。而对越来越高的鸣沙山倒是丝毫不以为怪。月牙泉边,芦苇正在冒头,白色的头颅让我一次次想到古代将军盔缨——铁骑战阵之中,诗歌一样的悲怆和轻盈。沿着月牙泉走了一圈,处在沙山之中,有一种陷落的感觉,忍不住想起古代驱驼往行的商贾和探险者。

  日暮将尽,几个人爬上鸣沙山,我气喘吁吁,出了一身的热汗,滚烫的沙子一次次侵蚀脚踝,令人浑身酥软。到山顶,向北,又是连绵的沙山,之间的空谷寂静无声,仿佛巨大的陷阱,不动声色,在空旷中引诱着被引诱者。我们在山顶合影,坐在沙上看落日,看滑翔的人在高空鹰般飞翔。渐趋寂静的鸣沙山上,晚风吹拂,月牙泉内,水汽上升,星斗从天边涌现,和田玉石一般,汇聚天宇,照耀敦煌。

  我想到了诗歌——在此之前,我已有年余没写诗歌了,诗歌对我而言是内心一次又一次的激越,是无名的感动和不可言说的隐秘心事,乃至引而不发的欣悦与愤怒。而在鸣沙山,背对浩荡大漠和苍凉西域,远处的敦煌市区灯火闪亮,黑夜如莫高窟众神,集体飞临,以宽大的长袖和慈祥的内心,将敦煌再一次带入人间的夜晚——我在沙上写下诗句,于大地之上,我知道它们是模糊的和轻佻的,幸好会转瞬消失,与庞大的沙山一起,一次次被大风裹挟,被又一层沙子掩埋。

  夜深了,我想在鸣沙山后的深谷住上一夜,席地幕天,与奔跑的蜥蜴甚至四脚蛇、蝎子一起,不着一物,在敦煌赤裸一晚——我们从鸣沙山滑下,沙子余温还在,但已开始发凉。从山顶到山下,身体的快速滑动像是一种自觉的堕落,一次向着深穴进入的冲动体验——月牙泉完全隐没了,唯有边沿的芦苇和苜蓿,发出植物特有的翠绿气息。

  莫高窟、西千佛洞、鸣沙山和月牙泉,大抵是游览者心中较为完整的敦煌之旅了,但却忘记了汉代的古关阳关和玉门关,敦煌的西边门户,强盛中原王朝的边关。在我的感觉中,敦煌到处充斥着神灵,无所不在,无所不有,他们白昼隐身,夜晚喧哗,从没有失声和喑哑过。在鸣沙山的傍晚,我明显感觉到身前背后,甚至内心都充满了神灵的行迹。

  但在白昼,一切都是安详的,当地土著按部就班,无动于衷,看着外来者在街上和各个景点不亦乐乎,大呼小叫;外来者则以陌生而虔诚的眼睛,在敦煌各个角落浏览和寻找——驱车向阳关,戈壁扑面,四野空旷,天空安详。我明显觉得了一种向西的幅度和力度,那是一种出塞的悲壮,是夜半羌笛之下的怨妇词和兵士轮台戎守弹铗而歌的铁血热肠。

  我想到王维的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反复猜测他当时的心境:大抵是送友的情深意切,也大抵是一种信口开河甚至为符诗律的无意之为,但却成就了有关无城的阳关——西汉的军事门户,丝绸之路南道经始之地的千年盛名。出关和入关,远行和归来,商人和军人,马贼和刀客,使节和逐臣——败逃的月氏和匈奴,出塞的高适、岑参、李白、王维;名将李广、李广利、李陵、卫青、霍去病、冯胜;贬官逐臣左宗棠、林则徐,求经西行的晋高僧、唐玄奘,出使的张骞、班超和苏武。

  凡是在西域留下不朽盛名的人,都与敦煌有关,凡是丝绸之路上发生的事情,诸如宗教、民族、贸易、和亲和战争,都在敦煌停留,并且永远停留,成为史迹和美谈,神话与流传。到阳关下,烈日当空,荒芜戈壁之上,数座关城之后,一座倒塌的烽燧于山顶矗立,颜色赤红,连同周边的山坡,状似燃烧的战火。参观阳关博物馆,我觉得内容单薄了一些,唯独院内张骞持节骑马西行的石雕,方才显示出一种勇士无畏,赤身万里的英雄气概。

  我入关,但拒绝出关,这种形式令人觉得滑稽,众人纷纷上前,取得印制质量不一的“关照”,签字,步行出关。我再次离开众人,一个人“出关”,在我看来,效仿古人出关的人,都是浅薄的,狭隘的,国自有国,疆岂有疆?乘车到阳关遗址——连废墟都看不到了,只有一面石碑,上书 “阳关遗址”。我黯然,站在凉亭下,瞩目空阔西域,遥想古人当年,驼马行进,黄沙没膝,大风抓人,碎石如斗——勇气、信仰和不妥协,忠诚、大志与冒险精神……我索性骑上一匹红色骏马,在阳关内外驰骋了一圈,大风迎面,古关苍凉——若是在盛唐,我愿意踏黄沙,卧冰雪,一人独骑,腰悬长剑,心神穷无极,身向天边行。

  令我惊喜的是,在敦煌,唯独在阳关,我没有了羞怯,反而凭空滋生了一些豪气。西行是一种壮举,我喜欢出塞的感觉;喜欢戎装快马驰骋沙场的决绝和霸气;喜欢长依城堞、独牧西风、饮尽苍凉的旷世孤独和铁血素质……而今却只能是妄想了。我还记得,在莫高窟时,我想自己开凿一眼洞窟,像古人那样,把自己绘于其中,妄求流传——这是不是一种光荣呢,抑或,对莫高窟而言,该是耻辱吧。

  傍晚,乘上列车,渐离敦煌,我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在徐徐离开一座熟稔的都城,一座内心的圣地——敦煌从来就不是孤立的、固定的,在历代王朝心中,也在每个僧侣、贵族、平民和行者心中——它始终是开放的、接纳的、宽容的和无量的,扬弃的只有时间,只有变换不断的信仰、朝代、轮换的居民(迁徙的民族)和过客。

  于我而言,敦煌是一个令我内心和灵魂开花、身心丰盈的地方;我真切感觉到,敦煌可以使我精微地觉察到一个凡俗之人在容身历史和艺术、伟大与卑微、黑暗与光明时刻,内心错落有致的精神流变痕迹。其中的光荣和自卑,勇气与苍凉,创造与信仰——幸好我来到了,尽管会离开,但却在内心巩固了一座城池:无形胜却有形,形容憔悴,陈旧不堪,但又美奂美仑,金碧辉煌。


  二〇〇七年八月十八日于巴丹吉林

  作者:杨献平
  
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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